| 11月1日至2日於上海大學舉行的先進製造工藝與刀具技術研討會（詳見本刊“先進製造技術”欄目相關報道）期間，本刊專訪了與會演講嘉賓——中國機床工具工業協會工具分會秘書長沈壯行先生。在訪談中所探討的內容雖是聚焦工具行業，但相信對於金屬加工行業整體都不失其參考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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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日，沈壯行先生在2009先進製造工藝與刀具技術研討會上作題爲新形勢下工具行業面臨的挑戰和機遇的演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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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臨經濟新形勢：機遇很好 但挑戰更嚴峻
CMJ: 沈秘書長好！近期在和您的幾次接觸中，注意到您比較強調當前我國工具行業面臨的挑戰。大家都看到，目前包括汽車、航空航天、新能源等產業的發展都為工具企業提供了良好發展機遇，但同時，挑戰也不少。
沈秘書長：機遇當然很好，但是國產工具企業靠什麼進入這些巿場？我擔心國內企業的技術儲備並不是很充足。事實上在上述新興產業領域，國產刀具的巿場佔有率僅20%左右，可以說形勢相當嚴峻，挑戰無處不在，而且，留給我們的趕超時間並不多。
現代製造業的發展趨勢是更輕、更強、更快、更省。這就對工具工業提出了一系列新課題，包括新型合成材料高速加工、鋁合金高速加工、鈦合金高效加工、高性能蠕墨鑄鐵高速加工等。在此方面，我們的國外同行則有較充分的積累。
比如大飛機上馬，我們的刀具要能拿到訂單就得有“金剛鑽”—現在飛機製造中很多毛坯都是進口材料，有時為獲得更完美的整體剛性，需要從整一塊鋁板型材裡銑削掉90%以上的材料來成形，這對於加工無疑是很具挑戰性的，如果加工過程中因刀具穩定性和可靠性的欠缺而出現問題，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CMJ: 您的意思是，雖然我國工具行業近年來取得了長足進步，但絕不能盲目高估目前的發展水平。如要實現新一輪發展，必須經得起“真刀實槍”的挑戰，要走的路還很長。
沈秘書長：現實中常看到的是，國家一說要振興哪個行業，大家就一哄而上，爭新項目，上新產品。結果，新產品出了一批，基礎技術沒人管，整體水平提高緩慢。這樣的教訓有不少。
機遇很大，挑戰更大，我認為關鍵還是在於掌握基礎技術。工具企業必須將先進材料、先進塗層、先進數字化製造技術和裝備掌握在手，這才是提高國產刀具巿場佔有率的必由之路。否則，將永遠沒有自主發展能力，必將在激烈競爭中處於劣勢。
為什麼說掌握關鍵技術很重要？現代高效刀具的基礎技術主要有三大部分：高水平的現代刀具材料；高水平的現代塗層技術和裝備；高水平的刀具專用數字化設計、製造技術和裝備。而這三大部分的高端技術，包括原材料、技術、設計、工藝和裝備，我們主要還是依靠引進。而一旦離開了這些“洋拐棍”，高端產品就製造不出來。
CMJ: 為什麼我們的工具產品做不過國際領先水平？在您看來，就是基礎沒有夯實？
沈秘書長：確切地說，主要還是缺乏基礎應用技術的數據作指導。比如怎樣讓靶材按要求塗到刀具上並確保塗層質量，這正是將物理學、化學、金屬學理論“恰到好處”地運用到特定的工具行業中來，這是有難度的。
這往往需要將生產工藝分解成很具體的環節，比如在實驗模型裡我們可以設置各種傳感器，多方位測試工藝過程中各種參數的變化及其對結果的影響，再對這些大量採集的數據進行分析、得出結論，指導生產。一個項目可能要做3年、5年甚至更長時間，以前我們一些研究所裡的老專家們一輩子就是這樣做的。
科學研究有一定的大方向，但也有一定的偶然性，所以有比較大的風險。我希望能夠有更多的中國的大學—不僅是上海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山東大學和航空航天大學，還有更多優秀的大學的研究機構，能夠“耐得住寂寞”，在工具基礎技術方面多做工作，助推我國工具企業整體技術水平的提升。
產學研用結合：扎實推進 大有所為
CMJ: 正如這次研討會，以及期間揭牌的上海先進製造工藝與刀具產業發展研究中心（籌），上海大學正是意在打造這樣一個以大學為中心的、服務於企業和行業發展的“產學研用”平台。
沈秘書長：是的，大學在這方面大有可為。看海外的經驗，美國波音公司作為全世界飛機製造技術的龍頭企業，其擁有自己的研究所，但是該公司為發展新一代787客機的製造技術，還特別聯合英國Sheffield大學投資並參與共建了一個全毬性的先進製造技術研究中心（AMRC）。當然，參與這個項目的還有其他著名跨國企業，但波音方面投資最多。
為什麼要提這個？我想表達的是，美國波音的技術水平遠遠超過我國，但他們在發展新項目時，還是非常注重以基礎應用數據為指導。AMRC的參與人員包括波音的主要供應商—材料、機床、工具等製造商，波音方面將生產開發中遇到的製造技術難題進行發布，而在AMRC的支持下，幫助並促成該中心下的其他成員（主要是供應商，包括工具企業）針對這些難題進行研究攻關—這是一舉兩得：既解決了主機廠的發展需要，也帶領了配套廠的共同發展。
據我了解，在發達國家製造業的各個領域，如汽車、航空航天、通用機械等，由龍頭企業掛帥，以大學的研究所為基地，聯合全球相關供應商，共同發展先進製造技術的做法，已經成為常態。這種合作模式是值得我們借鑒的。而現如今由上海大學這樣一個有專業特色的高校出面，召集眾多業內專家一起，構建這樣的產學研用平台，我認為是開了一個很好的頭。
CMJ: 是的，今天我在研討會現場採訪到另外幾位專家，包括於啟勛教授、趙炳楨教授和高翔教授—他們同時也正是上海大學先進工藝與刀具技術研究所技術委員會的骨干成員。三位專家幾乎都“異口同聲”表示，構建一個產學研用、合作共贏的實質性的平台，真正服務於將我國建設成製造強國的實踐，一直以來都是我國老一代工具行業人士的願望。
本文作者專訪中國機床工具工業協會工具分會秘書長沈壯行先生 |
沈秘書長：上海大學的這一舉措非常及時，特別是在當前的新形勢之下。在經歷這次金融危機之後，我們工具行業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國內、國際經濟發展的新格局，巿場形勢和需求結構都將發生很大變化，不可能簡單地回到原來的發展軌道了—這是我們研究當前形勢必須看到的關鍵點、出發點。
而我國工具企業正處在戰略調整的關頭，這種調整方向就是要從為中低端製造業服務為主轉向為現代製造業服務為主。這意味着企業的整體水平，從軟件到硬件都必須有一個全面的提升。也就是說，工具企業不僅僅是對出廠的具體刀具質量負責，也要對用戶的使用效果負責，為用戶“降低成本，提高工效”出謀劃策，提供全方位服務，直到解決問題為止。
要成功達到這一目標，還是要繞回到我們前面的話題：必須從打好基礎入手，扎實推進。如果說，上海大學先進工藝與刀具技術研究所致力研究的這些課題出了成果、達成實際應用效果，就為這個產學研用平台的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後續支撐。
CMJ: 是的，今天高翔教授（原成都工具研究所所長，曾任中國刀協副理事長）也跟我說，高校要切實發揮好為行業前期技術開發提供有力支撐的作用，而工廠也很願意採用這個成果，並通過這些成果實現其技術進步，才能說真正達到了目的。相信此後，上海大學研究所在串聯、組織、溝通方面有很多事情要做。
沈秘書長：我衷心寄望上海大學能夠做出特色，成為工具使用部門和供應商的橋梁—當然，中介和橋梁的作用肯定是需要的，但僅僅是起到橋梁作用還不夠，我同時也很期待他們能在基礎性研究上有所造詣。我注意到今天在王永國博士（上海大學先進工藝與刀具技術研究所發起人）的報告中，也提到日後工作中一些具體的基礎研究課題。
如果大家深感上海大學有能力團結一批專家、沉下心來研究解決實際問題，企業就一定會圍繞在你的周圍。比如，隨着汽車廠材料的輕量化，新材料的可加工性怎麼樣？由此帶來的加工難題怎樣解決，如果你是權威的話，主機廠、工具廠都會視你為權威，爭相應用你的研究成果。
CMJ: 說到研發新產品，企業和大學在聯合開發的過程中可以各自發揮自身優勢，深入整合資源，讓這一過程走得更順暢。
沈秘書長：各有所長，各司其職。廠商的研發基地比起大學來，總歸在裝備、研發能力方面還是有所不足。比如上海交通大學下設的重點工程實驗室，他們在裝備投資方面相對而言就很有優勢。但企業自然也不會沒事可做，比如開發新產品，企業和大學都要下工夫，但是創新的層次是不一樣的。
我們前面提到基礎應用技術數據的積累，可能讓企業去做並不是很現實，這正是大學可以發揮自身優勢的所在，工具廠則為大學提供檢驗的現場—將大學獲得的初步成果通過實踐的檢驗不斷完善，形成生產力。這樣一來，依靠大學的應用研究成果，工具製造商能夠有效地加速產品開發過程。
反過來說，如果大學沒有研發目標，沒有來自工具廠的實際需求，實驗和研究也就成了空對空的東西，何談將研究成果轉化為生產力？我認為，產學研的核心仍然還是大學的研究機構。因為研究工作要經歷漫長且艱難的道路，不是短期內就能見效的，如果什麼都以企業為主體，搞不好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助長了浮躁之風。同時，工具使用部門則擔負起拉動需求的任務，這樣各方都找準了各自的位置。
中國企業：千里之行 始於足下
CMJ: 您提到工具使用部門的“拉動需求”，據我了解，有一些國外合資的汽車企業，其在中國的生產線上的刀具，是早已被總部指定的。中國企業生產的刀具得不到施展的機會，光是“紙上談兵”可靠性、穩定性的提高，豈不是“前途渺茫”？
沈秘書長：是有這樣的情況。如果加工工藝的選用權不在國人手裡，確實對國產工具的生存發展不利。不管怎樣的環境，着實提高自身實力是硬道理。同時我們在和海外企業競爭的過程中，也可以學到不少東西，這能進一步鞭策我們前進。
比如山高、瑪帕等等這些國際性工具企業，他們也相繼在中國設立研發中心，服務於這一巿場。刀具裡面的很多技術，其實很難說嚴格意義上的專利，因為有時候不可避免地、專有技術和其自身產品的推廣時會有一定矛盾。比如山特維克可樂滿的Capto專利，現在變成國際標準，肯納的KM系統專有技術也同樣。反過來，對於這些國際性企業來說，如果在中國遭遇的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的中國工具行業，也沒有意思，他自身就很難進步嘛。
從發達國家由傳統工具工業發展到現代工具工業的經驗來看，其中最關鍵、最本質的變化就是工具企業從單純的賣刀具轉變為提供“整體解決方案”。所以，衡量一個現代化工具企業的實力，不僅僅要看它是否有能力製造高水平的現代高效刀具，更要看它是否具備為製造業提高勞動生產率，提供“整體解決方案”的綜合能力。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國內工具企業和發達國家的先進水平差距還是比較大的。
但只要我們努力下功夫，前途是光明的。因為我國製造業的發展已經使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工具市場，而需求是推動發展的根本動力。所以我還想補充一下，建設產學研用的研究開發平台，還有一個關鍵因素是製造業龍頭企業的作為。希望我們行業的龍頭企業也能牽頭，就像前面提到的美國波音公司創立AMRC那樣，為行業整體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同時在這一發展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是，不懈地爭取機會讓國產工具產品得到更廣泛的使用，這樣，我們行業未來的健康發展值得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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